Sp:本章是第819章。

    煮水的砂锅冒出牛乳般的蒸汽,并发出“咕嘟咕嘟”的响声,像有人藏在里面偷水喝。

    费无忌的眼睛并没有盯着手中的茶杯,而是盯着砂锅冒出的白色的蒸汽。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,忽然就对沈玉露齿一笑,道:“客人到来是要用最好的美酒招待。不过,小酌怡心,贪杯误事;所以,还是茶好,好茶也能醉人。这茶是我亲自摘焙,沈先生是行家,一会儿要作个评价。”

    沈玉没作声,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费无忌擦拭茶杯的动作。据他所知,费无忌精通拳法,陈铮也与自己说过,费无忌的拳法通神。当年,他与白世镜、靖老三人伏击费无忌,三拳败北,险死环生。

    修炼拳指掌爪的人,双手很糙,指关节粗大。但费无忌的手不同,手指纤长,肌肤如大理石纹,光泽流盈。

    这是一双很漂亮的手,绝对无法与杀人扯上关系;没人会想到,这么漂亮的一双手一旦合扰之后,就会变成世上最可怕的拳头。

    费无忌许是专注太久,抬头看了沈玉一眼,对他微微一笑,示意沈玉稍安勿躁。把茶杯浸入清水中,清洗了丝帛,开始最后一遍的清洗。

    这是第三遍了。

    沈玉心里明白,这也是最后一遍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流传下来,也不知因何而出,人们喜欢把“三”作为一条底线,诸如“事不过三”,“可一可二不可再三”等等。

    茶杯再脏,终有洗干净的时候。

    费无忌洗第一遍后就很干净了,但他还是又洗了两遍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有规矩,守规矩的人!”

    这个世上,绝大部份人都喜欢守规矩的人,沈玉也喜欢。有规矩,守规矩,就说明守原则,有底线。

    而一个把规矩刻在骨子里,又不死板的人,是非常可怕的。但同时,沈玉也明白,这也是成为领袖必备的条件。

    费无忌无疑是一个很合格的领袖,也是天生的领袖。而与这样的人交朋友是作敌人,都是一件让人高兴又郁闷的事情。

    沈玉有些羡慕陈铮了,他为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敌人。打心眼里讲,沈玉不认为费无忌是陈铮的敌人,二人应该作对手。

    茶杯洗好了,水也煮沸了,接下来就该泡茶了。

    同样的一丝不苟,茶冲三泡,香气自溢。

    费无忌亲手斟茶,碧绿色的茶水,透着一丝金黄色,如小溪细流注满茶杯,三两片茶叶飘浮在杯中,上下沉浮。

    二人依足的规矩,相互敬茶。茶入口中,唇齿留香,醇香而回味无穷,确是好茶。

    一杯茶尽,言归正题,费无忌放下茶杯,淡淡道:“陈铮差你送来战贴,拿来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沈玉一言不发望着他,缓缓放下茶杯,从袖口掏出一封信,与信一起的还有一尊木雕。

    信与木雕好似千斤重,又是绝世神物,沈玉捧在手中,毕恭毕敬,唯恐有丝毫的亵渎。递到费无忌面前,肃容道:“信乃候爷亲笔,木雕也是由候爷亲手雕刻。沈玉来时,候爷曾说,今年是个好年景,八月十五也定是花好月圆。”

    费无忌面无表情,一把接过信,却没有打开观看。反倒把目光落向手中的木雕,这是一个三寸高的持刀木人。说句实话,陈铮的雕刻技术很烂,非同一般的烂,大约也就三岁孩童的涂鸭水平。

    但费无忌眼中却掠过一道惊奇的神色,先是把木人珍重地放在茶几上。木人不动如山地稳立桌上,自具一股奇异之质。没有脸,五观不整,但大体还是雕出了一个人样。

    费无忌目不转睛盯着这尊似是而非,不堪入目的木人,那幽深的眼睛闪烁着慑人的异采。

    木人的五观不整,自然也看不清眼睛;但费无忌却看出,木人在全神贯注着手中的刀。这是一口杀人刀,这木人只是随随便便的持在手中,破绽无数。但在行家眼里,却给人一种无法捉摸的变化。

    “雕刻的不怎么样,至少不如我!”

    木人身上布满削劈之痕,杂乱无章,却干净利落。说明雕刻之人,一气合成,干净利索,没有丝毫犹豫过。

    这些杂乱,甚至粗糙的刻痕,就像是木人的肌理线条,宛若天地,而非人为。

    费无忌一声低吟,闭起了眼睛,木人的形象如同刻在他的脑子里,挥之不散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费无忌双目再睁,射出前所未有的神芒,缓缓道:“告诉陈铮,费无忌把他当作成真正的对手。”

    说此话音,费无忌拿在木雕,伸出指尖沿着木人的刻痕摩索,沿后脑的刀痕,跨过了颈项,来到弓挺的背脊上。

    突然开口道:“脑后和背脊的刀痕,有若流水之不断,外看是两刀,其实是一刀。这上面的刀痕,看似杂乱无章,不知刻了多少刀。但在费某看来,陈铮雕此木人,只有三刀。”

    沈玉闻言,心神猛地一震,双腿一软,差点瘫坐了下来。费无忌如同亲眼所见,陈铮雕此木人确实只出了三刀。

    费无忌收回纤长修美的手指,心满意足地长长叹道:“好一口绝世神刀,陈铮啊陈铮,你终于让我有了令眼相看的资格。也不知你这三刀,能不能破了我的双拳。

    八月十五,圆月之夜,景阳城外,三拳三刀绝高下!”

    费无忌语音深沉,渐至低不可闻。

    沈玉抱拳拱手,恭声说道:“沈玉一定把话带到。”

    抛开立场,费无忌是一位绝对不负天骄之称。心怀阔广,有凌云之志,乃是当世一等一的人杰。

    青年一辈之中,能与费无忌相比者,不超一掌之数。

    而陈铮与之相比,就显的有些小家子气,格局稍小。这也与二人的背景,以及从小受到的教育,见识等有关。

    浅水养不出神龙。

    或许当陈铮真正成了酀州之主,才能养出大气魄,大格局。

    费无忌忽地哈哈一笑道:“物尚往来,陈候爷送我一尊木雕,我也还一个礼。今年的收成不好,一棵茶树只收一斤二钱茶叶,招待沈先生用去二钱,还剩一斤。我便大方一回,送他半斤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沈玉也跟着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斤茶叶送出半斤,说明费无忌是真正把陈铮当作同等地位的对手了。

    沈玉站起来,躬身道:“多谢费兄招待,候爷收到茶叶必然会高兴!”

    费无忌点点头,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沈玉知他有逐客之意,也不说告辞,缓缓后退,出了阁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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