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通郡。

    临安城外三十里,有一座新盖的别业,占地十几亩。广建亭台楼宇,移植奇花异草,有小桥流水,假山飞瀑。

    原本这里是一座山谷,谷中有温泉。史氏耗费庞大的人力物力,建造成一座别业,做为费无忌在酀州的落脚地。

    话说,自从费无扬名天下,要与陈铮在景阳县外一战决定酀州归属。史氏就真的阔起来了,主动南下,兵逼渔阳边境。做出一副大兵入境,接管渔阳的架式。

    史氏也确有资本这样做,费无忌是黄泉魔宗新一代的领袖,被誉为最有可能执掌黄泉魔宗的一代骄子。身份高贵,地位煊赫,有着阎浮帝子之称。

    此时,别业十里的迎客亭,史蒿、史鼐兄弟两人,带着数十名武士列队相迎。二人神色凝重地看着官尽头。

    今天天气不错,风和日丽,洁白的云朵遮住了太阳,显的凉爽许多。

    一阵“隆隆”的马蹄声,就见一支马队在快速接近。到了一里之外,马队减速,清楚的看到一位青年翻身下马,从容而来。

    史蒿一派豪门世子的风范,从迎客亭走出,迎了上来。“史蒿代表高通郡恭迎沈先生大驾。”

    双方各有其主,沈玉虽为陈铮来送战贴,对高通郡史家而言,等同于使者。也按使者之礼接待,没有丝毫失礼之处。

    对方表现应有的气度,沈玉也不落下风,从容不迫地回礼,道:“史公子客气了,沈玉离开泾阳时,候爷交待向史太守问好。多次与沈玉说起史太师的气度,实是衷心敬佩。”

    这就是一句客套话,没人会当真。无非是相互吹捧一番,史蒿连忙向南拘礼,道:“沈先生客气,陈候爷抬举了。”

    沈玉微微一笑,掀过这一篇,看向史鼐,眼睛猛地一亮,赞道:“这位就是史鼐史二公子吧?候爷常与我说起,当年来临安城多亏了史二公子招待呢。史氏一门双英,着实羡煞了酀州。想必这些年二公子也已独挡一面,史太守真真是好福气。”

    沈玉好话不要钱,可劲的往史蒿史鼐两兄弟中间掺沙子。

    在他离开泾阳前,陈铮就与他叮嘱过,史蒿与史鼐面和心不和。当年,噬心真君转世重生,陈铮与费无忌等人争夺传承,这两兄弟就差一点势成水火。

    三年之期将至,即使陈铮打败了费无忌,想要顺利接收高通郡也不容易。但有了史鼐的支持,情况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史蒿突然插入一句,道:“沈先生轻马劳顿,我已在别业备下好酒好菜,今天要与沈先生好生亲近一番。”

    沈玉微微一笑道:“沈玉此来,是专诚为候爷送来贴子,拜访阎浮帝子,不敢耽误正事。吃酒之事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只是那时,史兄可不要给我吃闭门羹才好。”

    这一番话,暗藏机锋,好似高通郡已经是掌中之物。史蒿脸色骤然一变,瞬间又收敛起来,哈哈一笑道:“沈先生请!”

    沈玉倒是一怔,没想到史蒿有如此沉府。随之,打了一个哈哈,脚步轻摇,与史氏兄弟往别业行去。

    别业建于山谷,地形隐蔽,青山绿水,里面的主人更是名震天下。青年一辈之中,难逢敌人的阎浮帝子费无忌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,两年以来沈玉已经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。

    穿廊过亭,绕过一座假山,是一片黑沉沉的林子。林中有座木阁楼,清静幽雅,翠绿色的帷布随风飘荡,一股深沉内敛的气机从阁楼传出。好似阁楼内住的不是人,而是一尊凶威滔天的凶兽。

    明明幽雅的阁楼,却给人一种森然之感。

    沈玉心神俱震,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,往阁楼大步走去。刚一踏入阁楼,就像走进一个与尘世断绝的孤立天地。

    一个低沉的声音自内传出道:“沈先生来得正好,我正巧热了茶,不如与我共饮一盏。”

    随着声音入耳,沈玉脑海中忽然出现一道人影,身材伟岸,气如凝渊。浑身散发着霸道无比,真如阎浮帝君临凡一般的形象。

    沈玉暗中大吃一惊,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中,被对方的声音迷惑了心神。醒悟过来后,连忙收摄心神,应道:“天下间能得阎浮帝子一盏茶可不多,沈玉这次有口福了。”

    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,举止从容,显露出深厚的武学底蕴。迈步而入阁楼,就见阁楼内的费无忌中蹲坐在一张茶几后,冲着自己微微一笑道:“沈先生快来尝尝我的茶!”

    费无忌一副名士的样子,声音中却透出不容拒绝之意。即谦虚,又自负,给人一种极端的矛盾感,可沈玉偏偏感觉不到一丝异样,觉得费无忌天生就该这样。

    就如这座阁楼与别业,阁楼之内陈设简直,不过一桌一椅一席一茶几,而阁楼之外挂别业,却极尽奢华之能。

    费无忌身上的衣服也很简单,甚至就是寒酸。一身麻布衣,腰间缠着一根丝麻绳,目光深邃如潭,瞳孔中好似一团漩涡,能把人吞噬了。

    只是在沈玉进门后打了一声招呼,把一直鼓弄着茶具。茶几上的水已经沸腾了,费无忌正在清洁茶具。手中拿着一只玉瓷杯,很仔细的擦拭着。

    “沈先生请稍候片刻,待我把这只杯子清洗干净。”

    沈玉终于见到费无忌了。

    对方做事很严谨,很认真,手中的玉瓷杯好似一件绝世珍宝,轻轻翻转,白色的丝帛摩擦着杯壁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    与沈玉想象中的费无忌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很自律,自律到让人可怕的人。不在乎享受,也不排斥享受,这些对他而言,只是生活中的小小点缀,甚至连点缀都算不上。但也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,做任何事都能全身心的投入的人,即使是一件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。

    沈玉想象中的费无忌,应是霸道豪迈,唯我独尊的奇伟男子。绝不是一位纵情山水,怡山峰水自乐的名士。而眼前这一幕自得自足、平淡自然的样子,看似无害,却让沈玉发自心底的寒冷。

    可怕,这是一个极度可怕的人!